我的 2019 年推理小说 Top 5(下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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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一股未来科幻感的 2020 年还有不到 96 个小时就要降临,而我已不可能在这剩下的几天里读完任何一本小说。那么就此记下自己下半年的推理小说 Top 5,排名不分先后。

《第三时效》 横山秀夫

《第三时效》共有六个短篇,分别是六起案子,也是六个推理类型,主要角色是F县警察本部刑侦一课的第一班、第二班和第三班重案组刑警,除了丰富出色的推理技巧,罪犯心理弱点的敏锐捕捉和击败,更深入探讨超现实的、让人不敢直视的阴暗人心、人性。当一件件凶杀案发生时,不论你是加害者、受害者、旁观者……你的有所为或有所不为,都早已把你拉入事件之中,成为主角之一。而残酷的真相,也许就藏在郁金香的球根里,在来年春天,随着花开,赤裸于眼前。 通常我对推理小说的口味偏向逻辑和诡计,对刻画人性的硬汉派并不感冒。但是横山秀夫老师这本刑警小说写得实在太好,令人不得不真香。横山秀夫在日本文坛有「一笔入魂」的美名,其刻画人物之简约深刻,这在轻小说级别文笔的一众日本推理作家之中十分显眼,宛如在鲍鱼之肆忽闻一阵桂花清香,令人感动。在《第三时效》里没有那些中二度爆表的、浅薄的长篇大论,没有那些极端自我主义的学生,没有天马行空到不符合科学的杀人手法,更没有隐藏在字里行间的、为了欺骗而欺骗的叙述性诡计。在这本书里只有符合现实的杀人犯与杀人动机,符合逻辑的谜团和谜底,以及 F 县刑侦一课重案组那帮糙汉子们的矛盾和友情。这本书里的犯人也没有什么类似麻耶雄嵩作品里的癫狂动机,犯罪行为基本仍处于真实社会可见的范畴内。犯人们更不是《古畑任三郎》中那般个个绅士,一旦诡计被揭穿就束手就擒。即便被刑警逼到角落,横山秀夫笔下的犯人们仍然会负隅顽抗、当面扯谎。这在一票喋喋不休、自说自话,充斥着不正常人类的日式推理小说中显得尤为可贵,凸显出横山秀夫「一笔入魂」的那股子昭和老派男儿气。在阅读过程中,我可以非常清晰地在脑中将横山秀夫的文字日剧影像化,甚至连演员都能给他配好。不过这并意味着《第三时效》就是一部不重视逻辑和诡计的纯硬汉派小说。《第三时效》里六个故事里虽说没有惊天动地的核心诡计,不过随着刑警们查案时碰到的种种困惑,读者依然能公平地用推理和逻辑来解决,并不存在什么非推理的要素。在六个故事中,我尤其推荐《同案犯的困境》这篇。在其他几篇里主视角基本是某个班的刑警,仅仅描述单一刑警班的故事。但《同案犯的困境》这一篇的主视角是刑侦一课的课长田畑,通过课长的视角描写了三个班分别负责的三个同时发生的案件。在故事中课长并不怎么关心案件进程,倒是时刻关注着三个班的班长之间关系,想要缓和一下这三个班的敌对竞争意识。书中描写十分幽默:田畑有时候甚至这样想:我是靠破案吃饭,他们是把破案当饭吃,我跟他们的差距大概就在这里。读者随着协调阴阳的课长奔波劳累了一整天,最终发现了在这三个班争分夺秒破案的竞争意识背后,竟然隐藏着一份这帮糟爷儿们的同袍友谊。这真是男人的浪漫!除了《同案犯的困境》,其他几篇同样是短篇推理小说的佼佼者。嫌犯在法庭上突然翻供,提出自己有不在场证明的《沉默的不在场证明》;利用追诉时效给凶手设下圈套的《第三时效》;描写从被严密监视的「密室」公寓中逃脱的《密室的漏洞》;追查 13 年前发生的未解决的氰酸钾杀人事件的《微笑的假面》;以及追踪一家三口被杀事件富有戏剧性始末的《黑白底片的反转》。总而言之,这是一部很扎实的刑警推理小说。横山秀夫的产量不算高,但部部都是水平之作。横山这个秀夫刻画人心不比小岛那个秀夫差。

《消失》 中西智明

讲述了三起发生在不同地点的「不可能消失」事件。惊天的结局,崩坏的结局,新本格第一世代的杰作。 如果是看过麻耶雄嵩的《神的游戏》或道尾秀介的《向日葵不开的夏天》的人,看到「崩坏流」推理这个描述恐怕已经心中有数。如果说上面的《第三时效》是扎实得不能再扎实的全面开花作品,《消失》就偏科到无以复加的一枝独秀作品。连续杀人事件这个推理小说常见元素在《消失》这本书里遭到了颠覆性的再创作,结尾初的三重真相不亏引领新本格第一世代风潮,开风气之先。《消失》的作者中西智明颇具游戏精神,他把自己也写进小说中并且是个比较垃圾的人物。中西智明在大学期间通过京都大学推理研究会的绫辻行人进入推理圈子,在 1990 年边读书边创作出版了本书。在那个年代他所采用的大胆诡计堪称平地起惊雷,一炮而红。中西智明此后再无创作也淡出了推理圈,《消失》成了绝响。因此本书一度被推理爱好者们吹到了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高度。那么这本书到底有没有达到这个高度呢?我觉得没有,但我没法给出理由。因为新本格推理的一大弊病就是很难在不泄底的条件下评论作品。虽然达不到粉丝们口中的高度,我还是推荐新本格爱好者读一读《消失》。读完觉得上当了,你再来骂我。

《恶狼之夜》 保罗·霍尔特

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吃人的电梯;洛赫利海妖真的可以让男人神魂颠倒;在古老的墓地里,尸体经常举办舞会;雪人在遭到诅咒之后,也会挥刀反击;还有,圣诞老人真的会从天而降……您要当心了,保罗•霍尔特具有惊人的才能,他会让您接受难以置信的故事,会让您相信最疯狂的解释,能够为“最匪夷所思的案子和最神秘的犯罪”找到“非常合情合理的解答”。谜底揭晓之际,别说我没有提醒您。 在日式推理的狂轰滥炸之下,我还是看了一些欧美的古典推理名作。《恶狼之夜》这本短篇集可以说是现代欧美古典推理的扛鼎之作。可能由于我长期习惯于日式推理,偶而会在法国文学的行文中迷失,找不到阅读重心。但文笔对于古典推理从来都是退居二线的要求,诡计与反转才是重中之重。《恶狼之夜》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个反转悬疑故事集,诡计可能都不是那么考究了。十一个故事我最推荐的是《斧子》《卖花姑娘》这两则。《斧子》的诡计是「预知梦杀人」。预知梦在推理小说中算是出场率平均以下的诡计,大概是因为这种谜面限定范围太小,没什么操作空间。日剧《神探伽利略》和英剧《幻术大师》都有关于预知梦的故事。《斧子》这一篇的预知梦诡计从构成上来看算是《幻术大师》中「忒瑞西阿斯之眼」的逆运用,在谜底揭晓前显得极为荒唐,但谜底一揭就显得合情合理了。《卖花姑娘》这个故事诡计极为单纯,伏笔众多又隐藏得极好。整个故事具有一种忧伤却带点浪漫的 Bittersweet 气息。从孩童的视角来看毫不奇怪的现象,在成人眼中就成了难攻不落的大秘团。从纯文学角度看,这个故事大概是《恶狼之夜》中的最佳,回味十足。法国作家保罗霍尔特是现在欧美侦探小说作家里屈指可数的仍然坚持古典推理创作的人。他在《第四扇门》里创作的「第四扇门」诡计泛用性极高,绫辻行人用过、青山刚昌用过,堤幸彦在日剧《继续》里也用过。保罗霍尔特老师在上个月来到上海参加了思南文学之家举办的侦探小说讲座,我也有幸前往一睹大师音容。保罗霍尔特说他很关注现实中发生的案件,但总是对现实中罪犯们贫瘠的想像力感到失望。这给与了他更大的动力创作更具想像力的诡计。在讲座最后有读者向霍尔特提问:第一次来中国,他最大的感想是什么。保罗霍尔特回答说,他很惊讶于中国推理小说读者们的年纪之轻。在法国,他的读者群仍然是他在三十多年前出道时的那一代读者,年轻人们早已不再喜爱着重于诡计的古典推理。可是在中国仍然有那么多年轻人喜欢推理,这让他感到欣慰。

《魔眼の匣の殺人》〔魔眼之匣的杀人〕 今村昌弘

「两天内,有四人必死」。在 2017 年席卷日本推理界的《尸人庄的杀人》的续作!九个人来到被称为「魔眼之匣」的真雁村。在离群索居的村外研究所内,具有「吸引命案」体质的剑崎比留子和「她的华生」叶村让二人听到了一则预言,内容是「两天内,有四人必死」。处女作《尸人庄的杀人》用「本格推理+生化危机」的故事让今村昌弘与他的幻想类推理风靡全国。在续作《魔眼之匣的杀人》中他依然采用超现实的设置,即「先知」的存在。预言在推理小说中通常是诡计的一部分,但在今村昌弘的幻想设置型推理中,预言是真实存在的,不论主动或被动。和《尸人庄的杀人》相同,这次仍是「暴风雪山庄」模式下的连续杀人。今村昌弘还借鉴了《无人生还》里十个小印第安人的剧情,弄出四个人偶增添一点推理分支和悬疑度。由于这次的「暴风雪山庄」没有前作那么小,角色们可活动范围远远大过前作的紫湛庄,导致每次死人都处于完全不同的状况,推理和逻辑分散点也随之增多。阅读起来的快感可能没有《尸人庄的杀人》那么连续。今村昌弘显然有意要将这个系列长期经营下去,在《尸人庄的杀人》《魔眼之匣的杀人》中都在真凶背后设置了一个叫做斑目机关的神秘组织,真可谓非常之俗套。

真人版电影《尸人庄的杀人》口碑失利

神木隆之介和滨边美波主演的《尸人庄的杀人》真人版日前已经上映,可恶评如潮,据读过原着的观众反映,电影删改了许多内容。看来今村昌弘的设置系推理恐怕还是更适合动画化吧。他的脑洞设置和高密度的推理,小打小闹的低成本电影实在表现不出来。

《十一张牌》 泡坂妻夫

「十一个魔术——九种物品再加上两名被害者,这正好跟‘十一个魔术’对应。”“ 十一个魔术?”“我半年前出版了一本小说《十一张牌》,副标题是‘纸牌魔术小说集’……”“纸牌魔术小说集?我也算读过不少小说,但这种类型真是头回听说。你这本书确实是小说吗?”“我觉得算是小说。”泡坂妻夫是个多才多艺的顽童型推理作家,他最有名的作品应该是「亚爱一郎」系列。他的笔名「泡坂妻夫/あわさかつまお」取自其本名「厚川昌男/あつかわまさお」的假名重新排列。泡坂妻夫不仅是个推理作家,还是个职业魔术师。因此他常常夹带私货地在小说中描写魔术机关、大谈魔术历史。《十一张牌》就是他夹带私货最严重的一部作品。小说第一部分几乎等于一场魔术秀的纪实报道,泡坂妻夫巨细无遗地描写了每个魔术节目的台前幕后。读者通过一个又一个魔术节目了解了各位魔术师的身份、长相、性格。直到第一部分的结尾,本该出现于魔术机关箱子里的女魔术师凭空消失,这才进入推理小说的范畴。泡坂妻夫以小说作中作的形式创造了十一个极不实用的魔术。在这十一个魔术里,泡坂妻夫埋下了满地伏笔,专等眼尖的读者发觉。像这种完全惯着自己,满篇充斥作家自身爱好却又极具可读性的推理小说真是少之又少。大部分自我满足的文学作品总是很容易耽于放纵,让读者看上去没有认同。由于我自己也学过几个纸牌魔术,所以在看到小说中提及「Cardistry」「Flase Cut」「Classic Pass」「Ambitious Card」等名词的时候感到意外亲切。以后有机会再跟大家分享几个我玩得比较好的纸牌魔术。 结合上半年的五个,这就是我的 Top 10 了。最后提几个荣誉提名吧。《早朝始発の殺風景》〔煞风景的晨间首班车〕 青崎有吾青年才俊青崎有吾的新作。除了逻辑一无所有的三无作家青崎这次文笔大有进步,不需要复杂连贯的大段逻辑链也能让作品具备足够的可看性。不仅能够刻画出令人产生共鸣的角色,还能写出极富感染力的动机,实在是可喜可贺。本作包含了五个日常推理的温情故事,有爱情、有基情、有百合、有亲情、有友情。故事都很单纯美好,结局亦很温馨。有早期米泽穗信那味儿了。《メーラーデーモンの戦栗》〔邮件恶魔的战栗〕 早坂吝早坂吝这本书我在之前就写过了,请见「上木荔枝」系列《鼠之夜》 连城三纪彦连城三纪彦一直是我非常喜爱的推理作家。可他的古风推理一向要好于现代推理,《鼠之夜》也不外如是。故事动机实在太诡谲,叙述视角的变换让阅读体验变得很痛苦。《犯罪七大奇迹》 保罗·霍尔特保罗霍尔特极具想像力的作品,一次性设计了七个不可能犯罪。其中包括「人体自燃」「闪电劈人」「预言杀人」「密室杀人」等,谜面很惊人,但故事很无聊。大段篇幅用于阐述主角与犯人的哲学思辨,真正落实到案件推理的情节严重不足。最后,七个不可能犯罪的解答有两个实在太滥竽充数了。其中有一个解答之荒唐实在让我忍不住要对大师大不敬一下。

我的 2019 年推理小说 Top 5(上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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