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举报时代,被恶意包裹的魔幻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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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这个公民被赋予的自主权利,在现代社会运转中扮演者「修正带」的作用。

不过,这个万能「修正带」却总被用做恶意中伤他人的工具。

有人曾感叹,「大举报时代」已来。我们无法明晰何为「大举报时代」,但从一张张被恶意举报中伤的面孔上,我们看到的是举报者的傲慢与无理,以及被举报者的愤怒与无奈。

这些面孔不是别人,而是你我。

疯狂的粉丝

我狠起来连人民日报都举报

2019 年 6 月 11 日,人民日报微博发文批评偶像流量数据造假,「一亿转发量,你们也真敢刷!」。

文中提到,明星蔡徐坤一条微博「转发量过亿」引发社会对明星流量数据造假的关注,警方调查发现此微博的一亿转发是粉丝用「星援」APP 刷出来的,该 APP 研发团伙随即被警方抓获。

此外,该文章还使用了蔡徐坤的照片作为封面图片。

微博发布不到 15 分钟,蔡徐坤的部分粉丝立刻进行回击。博主@蔡徐坤数据控评组 号召粉丝们对人民日报微博进行举报。

蔡徐坤粉丝号召举报人民日报微博〔微博 图〕

公众号「Sir 电影」

哥哥扮演的角色,一个字也不能写错

2019 年 7 月初,微信公众号「Sir 电影」收到一条投诉消息,被投诉的是该公众号此前写的文章《我承认小看了易烊千玺》,而举报他的却是王俊凯粉丝。

在被部分王俊凯粉丝钉上「恶意造谣」耻辱架的一段文字中,该公众号将王俊凯在电影《长城》中「皇帝」的角色错记为「皇子」,其他内容均能得到事实举证。

「皇帝」与「皇子」,明星所扮演角色的一字之差,竟引来了部分粉丝的举报。

「Sir 电影」针对此事回应称,「坦白讲,批评明星艺人的话,再狠都讲过,但这次,明明车速不快,还被追尾。」

王俊凯粉丝号召举报公众号「Sir 电影」〔微博 图〕

同人小说数据库 AO3

一场因肖战粉丝举报而引发的「网络大战」

2020 年 2 月 26 日,肖战唯粉们选出意见领袖@巴南区小兔赞比,带领她们一起举报同人小说数据库网站 AO3 上涉及肖战的同人文《下坠》,「共同捍卫自己哥哥以及更多艺人的权益」。

巴南区小兔对粉丝们进行手把手举报教学,掀开了举报大战的序幕。

她们不断强调,本次举报只针对涉嫌「侮辱」、「女化」肖战的同人文《下坠》及其作者,不针对平台,不针对其他创作者。

战果不凡。一天后,AO3 的百度贴吧、官网、B 站、LOFTER 等平台相继沦陷,微博也被肖战粉丝「炸」了个震天响。

各个亚文化小众圈的创作者与读者喊着「创作自由、文学无罪」的口号揭竿而起,开始进行反攻,这被网友们称为「227 历史时刻」。

随后,肖战的黑料被陆续爆出,豆瓣上肖战的作品评分被越刷越低,肖战代言的商品纷纷被攻击。

场面一度失控。之前说「没有错,下次还敢」的肖战粉丝也开始动摇,在微博上问肖战:「哥哥,你觉得这是我们的错吗?」

3 月 1 日,巴南区小兔看清颓势后公开道歉。而在此之前,肖战粉丝早已跟这个「众矢之的」划清了界限以保全饭圈。这位曾经的民选领袖清空所有微博,将微博头像换成全黑图片。

同一天,肖战工作室也发表了一份没有「态度」的道歉声明,对本次事件的痛点——粉丝举报行为、对亚文化圈利益的损害只字未提。

然而,这场「一地鸡毛」的斗争并没有随着他们的道歉声明而结束。

肖战工作室回应肖战粉丝举报 AO3 事件〔微博 图〕

下架的创作

国漫《画江湖》

血腥暴力终于远离了我的孩子

在长期有着大量国外文化输入的动画领域,国产动漫《画江湖》系列的出现惊喜了观众。

熟悉的叙事结构,符合本土价值的人物塑造,以及透露着中国传统审美的服化道,让动画爱好者感到亲切,他们将其称赞为「国漫的崛起」。

但这种喜悦与骄傲突然被按下暂停键,这部国产动漫被告知撤回,原因是家长认为动漫内容涉及血腥和暴力,会对自己的孩子造成影响。

2018 年,除了部分剧集幸免外,各大视频网站都下架了《画江湖》系列所有其他剧集。

家长认为,血腥与暴力终于远离了自己的孩子,而「国漫之光」也在观众视野内消失。

国产动漫《画江湖》被举报后在部分剧集开头增加了警告提醒〔网络 图〕

网络小说《魔道祖师》

我不喜欢,就要举报

耽美小说《魔道祖师》是晋江文学网作者「墨香铜臭」的代表作之一。

有网友评价这部小说将国韵风采展现得淋漓尽致,粉丝称其文笔流畅优美,能将场景、人物刻画得入门三分,其改编动画在豆瓣评分也高达 8.9 分。

2019 年 1 月 16 日,晋江下架《魔道祖师》,其衍生产品所剩无几。一些读者面对突然的下架,只能寻找客服沟通,询问原因,得到的回答是被举报下架。

小说《魔道祖师》的粉丝向晋江文学网工作人员询问下架原因〔微博 图〕

新闻传播学者方可成

一位遭受网络暴力的前媒体人被消失了

2020 年 2 月 29 日,是四年一遇的日子,也是 3 月 1 日《网络信息内容生态治理规定》〔以下简称「《规定》」〕生效的前夜。「规定禁止人肉搜索网络暴力」冲上了当日微博热搜第一。

还没等到《规定》的实施,新闻传播学者方可成个人运营的公众号「新闻实验室」却遭遇了封禁。

过去的三个月,他被 B 站、微博、知乎和豆瓣等国内主流内容生产平台「驱逐出境」。作为一名传播学者,方可成的传播实践彻底被切断。

在方可成所写的《我被网络暴力的五天》一文中,他回忆了自己被举报的全过程。

2019 年 11 月 11 日晚,方可成在 B 站发布了一期新的视频,视频内容为一个「测测你是否适合读博士」的测试。

11 月 13 日开始,这期视频下面突然涌入巨量的攻击性评论,随后网络暴力从 B 站延伸到微博和知乎。

为什么是方可成?

根据一则在风闻社区发表的文章,网友举报方可成的原因是「支持废青」。

在举报材料中,他们称方可成的 Facebook 头像「有问题」。图片上,方可成穿着一条明黄色反光背心,上面印着「记者 Press」。

这件衣服后来反复在举报者的举报帖中出镜。巧的是,《环球时报》总编辑胡锡进也有同款黄马甲。

武大哲学系副教授周玄毅

他是党员,所以不能「说错话」

2020 年 1 月 8 日,「江苏贫困人口只剩 17 人」的新闻上了微博热搜。

武汉大学哲学系副教授周玄毅对此发布微博称,「八千万人的省,贫困线以下 17 个人,给人最直观的感受不是扶贫工作有成效,而是贫困线的划定有问题。」

因为这番言论,周玄毅被冠以「恨国党」、「臭公知」的称号。

2 月 9 日,「鹅们栖息地」小组内的一条名为《周玄毅奇葩言论搜集楼》的帖子中,一位已经注销的账号公开发帖征集举报周玄毅的材料。

次日,豆瓣其他小组内出现更多相关帖子。一时间,举报周玄毅成了热门。

一封流传在豆瓣和微博上的《武汉大学哲学系副教授周玄毅老师举报材料》列举了周玄毅的四大罪名:一是造谣国内疫情通报时间晚于美国,二是与李文亮医生有关发言,三是转发阶级斗争言论,四是侮辱正当爱国言论。

为什么是周玄毅?

一个网友回答:「他要不是党员,他干什么事都没人管,除了间谍」。

网络上流传的举报材料〔微信公众号「哲学之路」 图〕

最后

我们中国人对于不是自己的东西,或者将不为自己所有的东西,总要破坏了才快活的。」鲁迅的话每每读来都是一针见血。

在《辞海》中,「举报」被解释为「向有关单位举报报告〔坏人坏事〕」。

何为「坏人坏事」?

在一些粉丝眼里,说自家偶像不好就是「坏人坏事」,不管对方是谁,不管对方说的是否在理。

在一些自认为是网络审查员的网友看来,只要有一丝不符合正能量要求的言语和举止就是「坏人坏事」,不管他发言的前因后果,不管他举止的正当与否。

对「坏人坏事」的主观认定,让举报成为了公民廉价的行使权利行为。人人都可以成为举报者,人人也都被迫成为了被举报者。

往常,举报一直是光明和正义的象征。而今,举报作为我们捍卫公正的武器,正逐渐异化成党同伐异的情绪宣泄工具。

我们敬畏的公权力,和人与人之间的基本信任,在举报者轻易按下举报按钮的那一刻逐渐消解。

剩下的只有越来越疯狂的粉丝,越来越多被迫下架的文艺作品,越来越多消失的可贵声音。

我们不愿看到,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的正义发声被举报者打压,我们的正当行为被举报者颠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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